我的医生邻居

三年前我们空巢之后搬到费城西北郊,专心要挑一个生活方便风景秀丽而且邻居也谈得来的小区。我太太学医,一直在制药公司搞新药临床试验,我也在大学医学院和医生打了多年的交道,因此很希望和年龄相近的医生做邻居。找来找去,最后挑中的小区有近一半的住户从事与医学有关的工作,只不过平均年龄比我们偏高一些。

我家左面邻居大学毕业后从意大利来美到华尔街做投行,每天通勤单程两个半小时,让我听着都累,但他却乐此不疲。三个孩子最大的28岁,最小的5岁,周末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新冠疫情在纽约大爆发之后,他不再通勤上班,一下子省出无穷时间。于是这家伙租了一台小型铲土机,在自家后院大搞基建平整土地,准备种上草以后明年给小儿子到后院撒野用。

与左面的金融家邻居不同,我家右面的邻居是位很有名的学者医生,天普大学(Temple University)肿瘤系主任,在癌症基础研究上非常有造诣。他大学毕业后从意大利移民到美国,据说在意大利的名声更响亮,曾经与西西里黑手党做过公开论战。这位大教授目前在意大利的时间比在美国多,估计是参与意大利的千人计划那种,平时根本看不到他的影子。倒是他的老丈人夫妇常从纽约开车来串门。老夫妇热情奔放,见到我就拉我去一起喝意大利土产白酒,谈天说地,我特别喜欢听他们的意大利英文,别有一番韵味。

左右两家邻居都是意大利移民,加上我们是中国移民,整个成了移民窝点,还好对街邻居是一对土生土长的正牌美国医生,勉强可以保卫美国的领土完整。对街邻居六十多岁,男主人史蒂夫是位病理科医生,天天在家里看网上传过来的病理图像,他是我们小区的总统(president,美国无论大小到处都是总统,给华人回中国忽悠创造绝好机会),话不多,酷爱打高尔夫球。女主人苏珊是位麻醉科医生,爱说爱笑,一直在城里有名的宾大医疗系统上班,去年下半年感觉体力不支,换到了家门口的宾大系统社区医院工作。

我们三年前刚搬进小区,对街夫妻俩就过来问寒问暖。以后每次在街上碰面都要聊几句家常,时不时两家一起出去吃饭,关系很融洽。他们有两个儿子,老大在费城做房地产,似乎与父母关系很冷淡。老二在西雅图工作,是妈妈的心肝肉。这两年他俩常考虑退休的事,但苏珊是个闲不住的人,在医院干得高兴,总是下不了决心去佛罗里达晒太阳。

自从三月份宾州州长发布宅家令以后,除了超市药店和建材店等民生必须商业仍然开门以外,几乎所有店铺都关门停业,连附近全美最大的购物中心都挂上了免战牌。我们小区平日里门可罗雀,几乎看不到任何人走动,宅家令发布以后却反而隔三差五看见中年后生带着小孩子在街上散步。估计都是住在外地城里的大孩子们回父母家避难的。

我一月下旬回北京之前到建材店买了不少N95口罩带回国送给亲友,那时候武汉还没有宣布封城,口罩都还好买,从国内回来时候我自己留了几个N95口罩。二月份华人圈里都拼命买口罩送去中国,没想到三月份美国新冠病毒大爆发,一时间N95口罩奇缺,各地医务人员几乎裸奔,现在又得想办法从中国往美国寄口罩。我们给自己留下每人一个N95口罩准备万一去医院的时候用,把余下的N95口罩以及亲友寄来的几十个国产口罩装了一个袋子放到对街邻居大门口,告诉苏珊请她看情况拿到医院给医务人员使用。

周末早上天高云淡,孩子们睡懒觉还没有起床,我和太太两人便高高兴兴跑到前院给几棵树剪枝,顺便晒晒太阳。剪了一会儿,看见苏珊从对面走过来和我们打招呼,我们隔着一条街攀谈起来。她先谢我们送的口罩,说已经都送到医院使用了。我们问她最近医院情况如何,她说自己近来没有去医院上班,但是听科里领导传达说费城马上要达到高峰期,看来目前医疗资源可以应对。她本来要求去医院上班,但是因为她近几个月得病吃药,把身体免疫系统压制住了,领导不让她上一线。麻醉科大夫接触高浓度病毒的机会大,容易中招,但是她觉得只要防护得当不会有问题,最后还是她在西雅图的宝贝儿子说她这样大年纪这样身体状况去医院上一线纯属愣头青,如果被传染还要占用医院宝贵资源。

看得出苏珊对自己做宅家医生很有些悻悻然,我们劝她说像她这样年纪,自己就属于高危人群,确实不能去医院添乱。又聊起如何去超市买菜,她说幸好超市每天早晨第一个小时专门给老年人享用,不然因为超市控制店内人数,大家都得排好长的队才能进店。

一个月来被网上各种新冠病毒数字和言论狂轰乱炸,头脑几近麻木。美国实在是一个非常奇葩的地方,总统可以每天信口开河,但是阻止不了各州州长站出来担纲;州长可以每天信口开河,但是阻止不了市长们站出来担纲;专家把道理讲清楚,民众自自然然把该办的事都办了,该改的错都改了,真是大开眼界。

 

比尔老师是人大附中校友,1984年北京大学生物系毕业,在北京医科大学(北大医学部)任教五年后经CUSBEA项目于1989年来美留学工作。他博览群书,倾心观察,对青少年心理,美国大学教育,以及美国社会经济政治颇有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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